我已阔别朝鲜整整四十个昼夜,此刻船只正破浪于浩渺海面。船长不时叮嘱我:“有空多留意小美,别让她太过牵挂,更别等她主动联系你。”
事实上,许多时刻我都满心渴望与她取得联系,然而工作特性迥异,再加上巨大的时差阻隔,就像白昼永远无法体会黑夜的深沉。
自朝鲜启程后,一路漂泊,我们的航船先后停靠新加坡、印度。此刻,正于印度洋的波涛间前行。
此番,我们的船只在印度伊诺港装载了七万八千吨粮食,目的地是南非德班港进行卸货。这实在是条令人沮丧的航线,在航次计划下达前,我和船长满心期盼着新的航行安排,盼望着能有前往朝鲜港口的任务。
然而期望越高,失落越重。抵达印度港口,装货计划公布时,航次计划表上赫然列着南非德班、南非安哥拉等港口。
某天清晨,我还沉浸在梦乡,船长的电话便骤然响起:“大副,立刻来我办公室。”
我以为出了什么紧急状况,顾不上穿好衣服,匆忙奔向船长办公室。船长瞧见我风风火火的模样,忍不住笑道:“瞧你这着急劲儿,比我还慌。”
“船长,这么急找我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我气喘吁吁地问道。
船长语气平静地询问:“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?”
看着船长不紧不慢的神态,我缓步走到沙发旁坐下,“还是先听好消息吧,跑船的哪有那么多糟心事。别卖关子了,我都快冻僵了。”我仰头对船长说道。
船长打趣道:“你确定不想先听坏消息?也行,先喜后忧,也能有个心理缓冲。”
随后,船长笑意盈盈地坐在我对面,说道:“你之前不是一直念叨着要买卡宾达树皮?这次补身的机会来了。”
“我们要去安哥拉?”我急切地追问。
船长轻轻颔首,回应道:“没错。”
“那坏消息呢?”我紧接着追问。
船长的神情瞬间由明朗转为凝重,开口道:“最新的航次安排出炉了,里面没有朝鲜的港口。”
“你可别糊弄我,计划真的下来了?航次计划在哪儿?快给我瞧瞧,让我看看。”我情绪激动地说道。
船长慢慢从沙发上起身,踱步到办公桌旁,从打印机上抽出一张纸,递到我手中,说道:“你过过目,这是公司刚发来的航次计划,打印出来没多久,纸还带着温度呢。”
我赶忙从船长手里夺过计划表,从上至下,认真端详起来。
那一刻,失望与痛苦在我心底翻涌。此前,船长曾委婉地向公司负责人打探过接下来几个港口的航次规划。
公司负责人告知船长,就当下情况而言,至少得一个月后才会有停靠朝鲜的计划。
当时听闻一个多月就能再度前往朝鲜,我内心感到安稳又满足。一个月的时长恰到好处,就像是分别许久后重逢的甜蜜。
自公司负责人说了这番话,我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,每天都有所期盼,生活也充实起来。
然而,随着时间愈发临近,我却觉得日子愈发难熬。越是快到靠港的时候,就越担心公司不发航次计划,因为那意味着一切都存在变数。
实际上,船长比我更盼望着能回朝鲜,尤其期待我们的船先回中国,再驶往朝鲜,那样他肯定能收获更多,毕竟我早就承诺过,等回国后,一定会再送他美酒。
船长对计生用品没什么兴趣,却嗜酒如命,所以每次知道船能回国,他比我还要兴奋。
这下可好,眼前新的航次计划摆在这儿,公司负责人先前的话完全不作数了。
船长见我神情恍惚,安慰道:“别太失落,小美现在不也有手机了?我们船上的电话是卫星电话,我现在就批准你,以后要是找小美有事,尽管给她打电话。要是公司问起话费的事,我来扛着。”
听了船长这番话,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。
事实上,我内心一直盼着能和小美通个电话,可每次想到卫星电话专用于处理重要事务和紧急情况,这个念头就只能被我强行压下。况且,卫星通话的资费高昂得惊人,一旦公司察觉到船上的话费异常增加,船长必定会遭到严厉质询。
既然船长都已经松口,那我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。
为表对船长的敬重,我特意追问:“船长,您这话当真?卫星电话的费用可不便宜,这点您肯定清楚。”
船长微微皱眉,半开玩笑地说道:“怎么,不想打了?要是不想打,这使用权限我可要收回去了。”
“别别别!我做梦都盼着打呢,这就去打!”我赶忙回应道。
话音刚落,我便迅速离开船长办公室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驾驶台,顺手拿起那里的卫星电话,熟练地拨通了小美的号码。
电话那头持续传来“嘟嘟嘟”的声响,始终无人接听。我抬头看了看时间,推测小美大概是把手机落在家里,去单位工作了。
那一刻,满心的失落瞬间将我笼罩。我攥着电话在驾驶台来回踱步,船长见我沉默不语,便上来询问:“这么快就打完了?看你脸色不太好,是出什么事了?”
我有些沮丧地说:“小美没接电话,估计是把手机落下,去单位上班了。”
“没关系,要是觉得来回跑着打电话不方便,你可以把会议室的卫星电话拿回房间用。不过房间信号可能会差些,你留意着点。”船长出言安慰道。
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我点点头回应道。
等船长离开后,我独自坐在驾驶台,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。
这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,尽管担心是自己想多了,我还是起身离开驾驶台,再次前往船长办公室,打算和他边喝茶边聊聊。
船长看出我情绪低落,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粗壮的雪茄,说道:“来,这支我平时都舍不得抽的雪茄送你,说不定抽一抽就能驱散烦恼。别太纠结,坦然面对就好,这样日子也能轻松些。”
“听说你热衷写文章?不如把内心所想当作日记记录下来,等下次回到朝鲜,将这本日记赠予小美,她定会被你的心意打动。不过,前提是小美认得足够多的汉字。”船长接着说道。
船长这番话,如同一盏明灯瞬间照亮我心。我当即返回房间,趁着灵感如泉涌,将满心的思念诉诸笔端。
上午十点刚过,写完日记后,我正朝着办公室走去,随身携带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。
起初,我有些懵,下意识以为是公司来电。仔细端详号码,反复确认两遍后,才惊觉这是小美的来电。
那一刻,激动的情绪瞬间将我淹没。按下接听键的刹那,我仿若灵魂出窍,连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。电话那头,传来小美熟悉的声音,她急切地呼唤:“哥哥,哥哥,是你给我打的电话?是你给我打的电话?”
我激动得语无伦次,结巴了好一阵,才好不容易开口回应:“嗯嗯,是我打的,刚好你没接到。”
小美得知是我来电,赶忙解释道:“哥哥,真对不起,手机带着干活不方便,还怕不小心弄丢,以后就没法和你联系了,所以我把它调成静音,锁在家里的密码箱里。收工回家才看到这个似曾相识的号码,猜着是你打来的,就赶紧回电了。你可别生我气呀?”
听着小美小心翼翼的话语,我满心都是疼惜,又怎舍得责怪她分毫?爱意早已将我填满。我对小美说道:“我大概能想到你的情况,所以一直算准时差才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那你现在到哪儿了?海上天气怎么样?船晃得厉害不?吃得好不好?天气还适应吗?有新的航行任务了吗?”小美一连串的关切询问,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她的每一个问题、每一句话,都紧紧牵动着我的心弦。
我赶忙向小美解释:“宝贝,实在抱歉,这一个多月都没联系你,让你担惊受怕了。都是我的错,之前一直不敢找船长借电话。现在好了,船长准许我,想你了就能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那太棒啦!不过也不用总打,卫星电话和普通电话一样贵,你打要钱,我接也花钱,能少打就少打,咱们尽量长话短说,把钱省着用。”小美温柔地宽慰我道。
我对着小美开口:“咱们的船此刻正航行在印度洋上,外头天气恶劣,船晃得厉害,好在我还能适应。要是通话过程中突然没信号了,那是因为信号不稳定,船颠簸得太厉害把信号弄断了。我先跟你说明白,免得突然断联,让你担心我的安危。”
小美专注地听着,嘴里不断回应“嗯嗯嗯”,接着叮嘱我:“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,记得多休息。”
“你们现在在印度洋,接下来往哪边走?是准备回国,还是回朝鲜?”小美紧接着追问。
听到这个问题,我顿时呼吸一滞,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。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:“要是如实相告,小美会不会伤心难过?”
小美以为电话断了,急忙喊道:“哥哥,哥哥,你还在吗?”
我回过神来,赶忙认真回应:“在呢,我的小美儿,刚刚信号卡了一下。我现在确实在印度洋,我们的航行计划是前往南非,这次暂时不回国了,至于什么时候再回朝鲜,公司那边也还没定下来。”
小美的一声“哦!”,仿佛有千钧之重,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,让我有些喘不过气。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,我连着叫了两声,她都没有回应。
当我再次呼唤小美的时候,她终于控制不住情绪,放声大哭起来。
电话里,她哭得十分伤心。我没有打断她,而是选择默默等待,我知道她一定是碰上了麻烦事,绝不仅仅是因为想念我。
我握着卫星电话,安静地等着小美情绪平复。
大概过了两三分钟,小美带着哭腔说道:“对不起,哥哥,让你担心了。”
“没关系,能和我说说到底怎么了吗?是生活上遇到难题了,还是太想我了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小美吞吞吐吐,犹豫再三,才磕磕绊绊地开口:“上周我哥哥来找我,说是想借自行车用用,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他跟我说,想骑着自行车去区城找份好工作。刚开始我还挺欣慰,觉得哥哥懂事了,知道为以后打算了,还主动给了他500元生活费,盼着他能在区城找到好工作。”
“那会儿我没多想,毕竟是亲哥哥,就没留个心眼,直接从行李箱里把钱拿了出来。说不定当时他就瞅见我输密码了,当天哥哥装作先回家,等我下午出去干活,又偷偷溜进我房间,把钱一卷而空。” 小美接着往下说。
听到这儿,我心里直犯嘀咕:“也太不谨慎了,怎么也得防着点啊。” 可转念一想,换作是我,面对亲哥哥,恐怕也不会有戒心。
我赶忙问小美:“你咋确定是你哥拿的钱?亲眼瞧见了?”
小美气鼓鼓地说:“好几个邻居都看见哥哥下午又折回我家,没多久就走了。我收工回家,一眼就看出行李箱被人动过,肯定是他干的!”
“他要这么多钱干啥?不是说去城区找好工作了吗?况且你都给他钱了啊。” 我追问道。
小美满脸懊悔:“就怪我给了他钱,这下他摸清了我藏钱的地方,还知道我有多少家底。”
正打算安慰小美,她又抽泣起来:“更可气的是,他打着找工作的幌子,背地里却做起了见不得人的勾当。前两天,妈妈托人带信说,哥哥在城区被警察抓了,进局子了,让我想办法捞人。”
“那一刻,我整个人都懵了。爸妈要是知道哥哥偷我的钱去干违法的事,非得跟我急眼不可。” 小美苦着脸说。
我连忙安抚她:“人没事就好,这事儿刚发生没几天吧?你找保安队长和那位时髦大姐帮忙了吗?”
小美急得直跺脚:“知道的当天,我就跑去找时髦大姐,可她说对城区的人不熟,这事不好办。后来又去找保安队长,他就说按流程走,让我回家等着。”
听她这么一说,我心里拔凉拔凉的。这些人都靠不住,光靠请客吃饭根本不管用,看来我们交情不深,人家压根没把我们当回事。
为了给予小美安心感,我开口宽慰她,说道:“别担心,这件事包在我身上,我一定会帮你处理妥当。先别慌,钱财没了还能再挣,可别把身体累垮了,一定要照顾好自己,安安稳稳地工作、踏踏实实地过日子。至于你哥哥的事儿,我也会全力想办法解决。”
小美渐渐止住哭泣,反倒开始安慰我:“你也要平平安安的,航行时多注意安全。一切看缘分吧,如果还能回到朝鲜,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。”
我明白小美内心深处多么渴望我能常伴身旁,但残酷的现实却横亘在眼前,让人不得不直面。
正聊得投入时,小美突然打断我,说道:“哥哥,不能再聊下去了。都已经聊了一个钟头,要是继续说,咱俩的话费可就要超支了。”
我心里清楚,小美这么说,一方面确实是不想浪费太多话费,另一方面,大概也因为她的钱都被哥哥偷走了,要是把话费聊到欠费,往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。毕竟在朝鲜农村,手机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太过奢侈,话费更是难以负担。
没办法,我们只好长话短说,小美简单聊了几句后,就挂断了电话。
听筒里传来“嘟嘟嘟”的忙音,我的心绪却难以平复。小美今后的生活该怎么办?她哥哥怎样才能摆脱困境?而我又该如何真正帮到她呢?
#图文打卡计划#
